作者:碧 云
一轮明净的月，如山泉一般泻进我小小的木窗，此刻，古商城已安静得如同一只深睡的狗。
我躺在高家大院这幢二百多年的古宅里，睡眠早已遁去。静静地空气里，弥漫着古木和桐油的气息。主人家一本厚厚的《洪江市志》已被我翻看了大半。这座鼎盛于明、清的“中华第一商业古都”，在月光的清辉里，变得愈发迷离和遥不可及。
白天，在古巷中穿行，仿佛还有现代的文明在与我随影相伴。导游的麦克风，常常打断我与这古城、与这青砖黑瓦的徽式建筑深情的交流。我的心浸漫其中，久了，便有一种化不开的惆怅和失落。遗憾自己迟来的脚步，没能目睹这里的喧哗，感受这里的荣耀，享受这里丰硕的文明。
朋友告诉我，洪江自古就是一个“七省通衢”之地。地处沅水之畔，在雪峰山脉的深谷里，靠山傍水而立，渐成规模。盛时，竟有全国各地的商贾近五万人。而现在的2006年，洪江区才七万多人，可想古城那时的繁华和热闹，被誉为“小南京”，应该不会为过。
被洪江的老人们常常骄傲地谈起的，是古城的“七冲八巷九条街”。如今，多数倘能在保存完整的巷道里依次拜会。一幢幢高大霸气的窨子屋，尽显当年的豪华与富有。与商城相通的是连接沅水边一个接一个的密集的码头。桐油、木材、烟土，这三大支柱产业，让洪江这个远在湘西南腹地的小城，声名海内外。云南、贵州、四川的小商船，沿各个支流汇集洪江。再装上大木船，沿沅水东流而下，过洞庭，走长江。洪江的桐油于是漂洋过海，被称为“洪油”。如果随便走进一幢窨子屋，那豪气而粗壮的堂柱，会让你感受到在庙宇和宫殿才有尊贵和大气。
在一甲巷古街，我们走进一个叫徐复隆商行的豪宅。屋内高高的天井，有阳光直射下来，明亮而古朴。粗大的堂柱，高高地撑起这幢三进两屋的大木楼，尽管已经蒙上了厚厚的尘埃，但谁也不会怀疑主人当日的风光和富有。最让人感到惊叹的，是庭堂中央的一根“警示柱”。只见一根大木柱的底部，被人为地锯去了一半，然后再嵌上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块，石块稍大，一半凸在外面。这一不合规矩的构造，时时会去碰撞家人的眼睛，让人随时会有一种石去楼塌的感觉。这个徐大老板，虽然家财万贯，但时刻不忘方方正正做人的根本。既警示了自己，也警示着后人。这个很有文化的商人，听说后来迷上了唱戏，离开了洪江，从此再也没有他的消息。但他的商行大院历经百年风风雨雨，至今完好。同样完好的，还有那根影响着千千万万个洪江名商大贾的“警示柱”。
解放后，人民政府落实政策，到江西徐老板老家联系，竟没有一个徐的后人来认领这套价值百万的古宅。
沿着光滑而厚重的青石板路，我的思绪一直在巷巷相通的古街上爬走。月色实在太美了，这是我在城里永远感受不到的，这静谧，让人的心纯粹得如一捧清泉，清凉而甘甜。
远外的窨子屋里，隐隐地传来了老人的咳嗽声，声音从瓦缝里传出来，又消失在了悠长的小巷里。
我站在高家大院屋顶的晒楼上，可以俯视到大半个古商城的黑瓦灰墙，那些斑驳了的封火墙，像一个个着了妆的戏人，站在月光下挥袖抚鬃，面色严峻。但，没有戏文。这样的静穆，仿佛一个个远走了他乡的名贾，今夜，又相约一起，在这月色的古商城里谈古。我想融入其中，但不能。我只能是一个旁观者，遥远地呼吸着月光传递而来的气息。
陈荣信，江西人，在他的商行里，我感受到了商业文化的厚重和珍贵。这个商行一直以“洪油”为商，历经三百多年，古宅也三易其主。相传第二个老板杨继和，为人友善，生意做得也顺当，成为当时富甲一方的第一油号。在他当初经营生意时，经历过这样一个故事。有一次，杨老板得到同行消息，有一种布匹，在洪江很是畅销，且利润极为可观。杨老板便倾其所有，将家中一切财物变卖，屯积了许多。谁知道，运往洪江途中，木船遭遇搁浅，耽误数日。货物价格在洪江一落千丈，船夫佣人见杨老板转眼间亏空了家底，纷纷借机离开了商行。由于这些布匹价格底廉，许多商人觉得无利润可图，纷纷另觅生路。半年过去了，该货物突然奇货可居。杨老板在万念俱灰之时，又迎来了希望的曙光。因为这一批数目可观的货物，杨继和又成了商界的大佬。于是，这个由龙变鱼，又由鱼变成龙的故事，在洪江古商城流传至今。
此后，杨的管家郑喧，回江苏老家省亲，与远房亲戚郑板桥谈起这“鱼龙变化”的奇事，郑板桥心生感慨地写下了“吃亏是福”的横幅，送给郑喧。郑喧回到洪江，便请人依样刻在院内一堵封火墙上，至今清晰可见。后经故宫博物馆专家鉴定，此幅书法为郑板桥真迹，在全国绝无仅有，属于国家珍贵文物。
今天的陈荣信商行，仍保存着一个完整的院落，院子里居然住了二十多户人家。我想去晒楼上看看，从窨子屋有些阴暗的过道里上楼，松动的楼板发出“嘎吱——嘎吱”的声响，仿佛是岁月的老人在晚暮的呻吟。
在晒楼上观景，是一个最好的所在，可以看到一方方完整的封火墙，墙头长满了野草和小树，墙的四周是黑瓦铺就的屋顶。屋顶成漏斗状。如果下雨，雨水会乖乖的顺着瓦槽流进屋内的天井。然后通过密于蜘蛛网的古城下水道流人沅水。听同行的小尹介绍，古商城的下水道历经六、七百年，从不需要人工疏导，却依然畅通。对比一下我们今天的城市的下水道，我们都会觉得汗颜。
月光下的西边，在两山之间的谷地里，蜿蜒着一条幽深的小巷，叫花柳巷。这里的烟馆和青楼一栋接着一栋，连绵十几里。此时此刻，我想，如果我生活在那个时候，也许也会去看看热闹，闻一闻烟土的香味；看一看青楼的女子，长得是否妖娆可人。但是，在古商城，每天上演的并不都是喜剧，我想也有悲剧；即使全是好看的剧目，也一定有谢幕的时候。
而此刻，月光下的小巷，成了一团模糊的阴影，毕竟它风光了几百年，也该荒废了。
古商城的四周，都是一些现代的建筑，原来的古商城正在被它们一点一点的蚕食着。虽然时代发展的脚步迎面而来，但历史留给后人的一笔笔财富，正在被我们无情的撕毁。当我看到照片上的古商城，里面常常会冒出一两栋现代的高楼，我无法体会这高楼的美丽，我真想把它用力地抹去，可是，这显然是一个梦想。
或许，只有空中这轮明月，才拥有古商城最完美的回忆。
发表于《风雅文学》2006年第 4 期(总第十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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