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车出行,在所有的旅游攻略里,是最节省时间和金钱资源的方式之一。当然付出的代价不言而喻。凌晨四点多,走出怀化火车站,坐上开往洪江的小巴后,已经透支的兴奋渐渐退去,倦意阵阵袭来。我们不知道小巴是什么时候开的,也不知道小巴摇晃了多久,只是被一声尖厉的刹车声惊醒时,倾刻间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:眼前一片雾茫茫,视线终止于十步之外。从前看到的迷雾,总是那么轻纱曼妙,而眼下小巴在这依山傍水的国道上行驶,却实在不得不让人在浓雾中为行车的安全捏了一把汗。
城中城
浓雾一直延续到洪江。在一个临街的码头,小巴停了下来。司机大声吆喝:洪江洪江,古商城到了。往这个门进去就到了。下车站在古商城的牌坊前,看着两侧的广告牌,我狠狠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:还以为那是一个离现代很远,也许要坐有竹帘的轿子,走上很长一段路,才能触摸得到的古城,竟然就在车辆川流不息的大马路边,而且竟然是个城中城。之前没有任何资料显示这是一个城中城。
带着些许的失望,我们踏上了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清石板台阶。古城的清晨,静寂、微凉,天空阴霾。徽派建筑高耸的墙,写满岁月的沉浮,厚重而斑驳。一切都那么挤迫。深宅大院的窨子屋,挤出了七冲八巷九条街。青瓦的檐脊,挤出了狭长的几线天空,和高墙一样灰蒙蒙的。我们往深里走去,喧嚣被抛在了身后。古城依然静寂,丝毫没有黎明的鲜活。一扇厚重的门打开了,姑娘大婶一磨三蹭的进进出出,晾晒衣物搭小货摊子,怠慢的神情很让人怀疑这里曾经的繁华。门上依稀可辩排列成吉祥图案的铜钉,虽然已经锈迹斑斑,还脱落了许多,却仍可窥见初时的殷实与气派。我们上前打听住宿,偷眼望进屋里,深幽的天井里散乱着许多杂物。板壁陈旧腐朽,已看不出原来的漆色,黯淡的泛着一层乌黑的油光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儿,混和着桐油的清香。
早上八点,商城似乎还没有清醒的意思。客栈旅店也没有开门迎客的热情。我们只好在城里转悠。
青石板路好像很久没有清扫了,积了一层灰土。踏着这千年来估计甚少修善的青石板路继续前行。愈往深里走,我愈嗅到了铜钱的味道。悬着红灯笼,有着别致门檐的老铺子多了起来,渐渐有了旧时大都会的模样。街巷不大,却似乎更易让人想见旧时的拥挤。眼见的万屋鳞次、帆樯云聚,足以想像初时的商贾骈集,财货辐辏。坊间巷里,遍布洋行票号厘金局,油号盐号酱铺,匠坊药铺,茶庄戏园,绸缎庄瓷器店,一派繁华热闹。可惜这些都不是游览的重点。虽然还没什么游人,许多店铺都大门紧闭,但单从门墙的修饰上就可以看得出,人们关注的焦点,在青楼、烟馆和镖局。我朝地上铜钱孔的下水道排污口又吐了一口唾沫:呸!什么世道?
窨子屋的高墙上,没有几扇窗,看不出里面有几层楼,不知道这样密封的闺房里,锁住了多少女子的妙年春秋。两面墙中夹着一条深沟似的小巷。我们挤进这“一甲巷”,愈发压抑得慌,头上只有浓雾,不见天空。晃晃惚惚的走着,不出百米,眼前却开阔了。车声人声,扑面而来。现代与古旧,原来只在一线间。从外围看来,古城犹如一个超级大的圆形囤堡,而它的城墙,却是与之不相及而又相呼应的现代超市商场专卖店。岁月流逝几千年,却怎么也想不到,前世今生擦肩靠背,在此处不仅相安无事,而且相互守护、映衬。顿时胸中一冷一热,不禁倒抽一口凉气。
风土
随便在洪江大街上钻进一条小巷,很快又回到了盛唐明清,又或是民国初年。我们不断的上台阶下台阶。一面数着脚下的青石板台阶,一面想着老电影《一双绣花鞋》里同样是迷雾笼罩着的台阶。洪江古商城的“小重庆”一说倒也贴切。浓雾终于散尽了。我们在清淡的朝阳下叩开了高家书院的大门。富态而体面的房东夫妇睡眼惺忪,却掩饰不了他们的热情。而激起我们热情的,却是天井里当阳的太平缸。六块青石板,矗成了消防功用的六角型太平缸。缸壁上的牡丹凤凰,富足呈祥,虽然年岁久远,仍可见精雕细凿。想起先前走过的巷口街角,都陈设着这样的缸,有四方的也有八角的,只是不知其为太平缸而已。
高家的住房实木的地板踩上去咯吱作响,颤动着滑过无数不可知的年月。可惜一室两张古色古香的大床并不方便我们一行男女的起居。正在犹豫间,同行另一班驴友却抢先拿下主意。我们有点望房兴叹。留连之余提出上屋顶拍照。经过二楼主人房,板壁的客厅气派堂皇,白瓷地面一尘不染,红木沙发正对着四十二吋的大背投。卧室的门敞开着,撇了一眼里面一米八的西式床垫,我们立时捶胸顿足:作贱呐!把祖上传下来的香樟木古董中式床放客房里,让人花个三五十块就可以任意蹂躏……我我我我,我找不到地方吐口水。
对于古董床的惋惜,贯穿了我往后的所有行程。
雾是散了,空气里仍旧潮湿。街巷里开始热闹起来。我们没有买游览门票,只能偷偷跟在一组旅游团后面,剽窃那么一点儿导游小姐的解说。导游小姐很警惕,一直盯着我们看,我们只好装作东张西望偶然尾随其后的样子。这一望不打紧,却望到了导游小姐没有的解说:有人家在堂屋里吊了两个方的木笼子,还有纱网罩着。我们正猜测那是什么,主人刚好从那上面取了几个碗碟下来。真是有趣得紧,原来是橱柜。还有家家天井背阳处都有用塑料蒙着一个大什子,也不知是什么玩意儿。小孩子掀起一角来看,竟然是口棺材。我们找个背里的地方大笑,洪江人懒得有理朴得可爱,他们就不知道要保升官发财延寿就找我们柳州人吗?精巧的小棺材难不成什么也保不了?
也许正是得益于洪江人的慵懒和散慢,才保住了这罕见的古风,保住了这山为骨架水为血脉的湘西南明珠,保住了这部资本主义萌芽历史的形象教科书。
人情
午后的阳光,拨开云雾,透过青楼的檐缝,成缕的打下来。有微尘在光柱中轻舞。我仿佛看到,同时轻舞的,还有青楼女子的飘然长袖。我们没有进去,里面传来琴瑟的叮咚,和老鸨盛情的招呼。
太平缸在街角冷静的值守着太平,洪江的主人,热情拨云见日,开始热乎的招呼客人了。那种热乎,少见而贴慰,不浓不淡,不近不远,恰到好处。街边随便一个小门洞,没有过于醒目的招牌,走进去,三尺柜台古朴平凡。店家一边污黑的躺椅上松松的歪着,给人一个恬谈的微笑,算是打了招呼。随你看,不会跟在屁股后头不停的向你推荐这个介绍那个。看到你有心买了,问价了,才从容的上前和你搭腔。一个卖古玩的小店里,年轻的老板娘(把她叫做老板娘真是有点于心不忍)顶着一头蓬松的卷发,窝在笨重而古旧的柜台后,旁若无人的对着电脑打电玩。小老板有点涉世未深的腼腆。我只是说想看看铜板,他便把柜台里一整盒铜板拿了出来,哗啦一下全倒在柜台上任人挑三拣四。在这小店里,讨价还价是件很愉快的事。
大街上的出租车没有车顶灯,我们以为是私家车。问了街边餐馆的老板,他没叫我们吃东西,指着街对面说了半天见我们还不明白,干脆放下手里煮到一半的洪江粗粉领我们到车前。司机也是个爽快的人,砍价一点不费事。走路回头又碰到那辆车,司机大哥远远从车窗里伸出头和我们打招呼。
沅江边的夜市食摊不小,地方有点杂乱,吃的东西倒挺丰盛。我们七手八脚的点菜,老板大姐连连说“够了够了,吃不完浪费,不够再点”。菜一上来,我们乐得肠子都跳舞了:洪江炒鸭,满满当当一大盘;那盘腊味香干,真让我们怀疑是不是把整个猪头都炒了,份量足得让我们内疚不已。所有的餐馆,大米饭都是随餐送的,任你加,吃个透饱。
远远望去,江的两岸没有霓虹的闪烁,只有高楼透出万家灯火。江水在静静的流淌,岸边的一切都不加修饰,和古城趾尺相望,都隐藏不住“有朋至远方来”的热情,一种平静而又透心的热情。
后记
现代和古老,在这里相敬如宾;今生和前世,在这里长相厮守;宁静与喧嚣,在这里相互依存;冷静与热情,在这里相得益彰。也许,洪江的商城,并不分古今,原本一脉相承。
相敬如宾的古老与现代——洪江古商城散记
发布: 2007-12-10 11:04 | 作者: 网络转载 | 来源: 网络转载 | 查看: 78次
